讲述：红樱，女，25岁
　　　外企公司职员
采写：小安
　　红樱谈吐不俗，一坐下来，她就说起一部法国电影《钢琴教师》，里面讲述了一对多年生活在一起的母女，彼此相依为命同时又相互制约的情形。她说，片中那个女钢琴教师之所以后来会变得反常，让人避之唯恐不及，实在是和母亲对她生活的过多介入有着直接的关系。“我想我和父亲的关系，也就是这样的吧。”她一下子哭了出来。
风流成性　父亲常带女人回家
　　母亲是患乳腺癌去世的。那时候，我们家在一座小城镇上，父亲作为镇里一名风流的木匠，每个月的收入根本不可能治好母亲的病，当时，在我的记忆中，母亲都是带着病在家里做家务，每天凌晨还要到菜市场卖菜。母亲走时，我正在县里上高中，赶回去时，父亲还不在家里，丧事都是邻居帮着办的。直到母亲要火化那天，父亲才出现。
　　母亲去世后谁都想父亲怎么着也该有所收敛，可他以前怎么过，现在还是怎么过。后来，有人给我和弟弟介绍了一个继母，继母长得不算漂亮，却把本来破烂不堪的家操持得像模像样。我这才得以读完高中，考入大学。
　　好景不长。我上到大二，继母就离开了家，她说自己又不是来卖命的，操整个家里的心，父亲却在外面乱来。继母走之前，弟弟打电话给我，叫我回去劝劝父亲。夜里，我从重庆赶到家，继母已经走了，而我的父亲，竟然正和一个女人坐在家里说说笑笑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　　当晚，我抱着弟弟哭了一夜。弟弟那时候已经上初中，正是什么都开始懂的时候，每次看到父亲带女人回家，他就躲到外面去，他厌恶那些场面。你问父亲有没有考虑过我弟弟的感受？我认为，他那时简直就是个疯子。他带女人回家，从来都是塞给弟弟十块钱，然后打发他出去。那是他儿子啊，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为父之道。他就是这样，害了我的弟弟。弟弟拿着父亲给的钱到外面看小电影，那时候，满大街的孩子都在打游戏机，很多天，弟弟都不回家，饿了就在附近买一个镘头吃，渴了就在游戏厅里接点凉水。
弟弟出走　让我对家彻底绝望
　　有一天，父亲带了一个女人回家，好像是外地的，他随手从口袋里扔了一沓钱给弟弟。那天晚上，弟弟拿着这一百多块钱竟然去发廊找小姐。小安你说，弟弟才15岁，连说话都会脸红的一个孩子懂什么呢，他整天看父亲那样，就是好奇，所以才去了那里，结果被警察抓住了，镇上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，我真想像不到，年幼的弟弟是怎么经受那些目光的。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，警察也放了他。但是，半个月之后，他就失踪了，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　　弟弟失踪那段时间，父亲没有再出去找女人，我们在大街上，在附近的城镇贴满了寻人启事。半年后，当依然没有弟弟的任何消息时，我彻底对这个家绝望了，我放弃了读书，准备去工作。
　　在我工作后的第一年，也就是弟弟失踪后的一年半，弟弟又回来了。
　　那天是周末，我刚把家里打扫干净，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我回过头，看见弟弟穿着一件白T恤站在家门口，他长高了，瘦了，变黑了。当时，我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，哽咽了半天，都没有叫出弟弟的名字。
　　第二天，父亲从外面回来，他盯着弟弟看了很久，但是，弟弟既没有叫他，也没有给他说一句话，而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　　我看得见，父亲的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　　弟弟告诉我们，他在绵阳一个菜市场帮别人卖鱼，刚开始的时候，也会给别人装车，装沙土和煤，每车20元到50元不等。他告诉我们，他还挣了一些钱，他把一沓厚厚的钱放在我手里，说姐你放着，你以后还是得读书，把大学念完拿个文凭，找工作就容易点。
　　拿着弟弟的钱，我打算存起来，到时候他结婚或者做什么生意时用。但是，一个月后，他又失踪了，就好像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样。我和父亲都觉得像做了一场梦，唯独墙上面贴着弟弟喜欢的明星照才证实他确实回来过。
我的恋爱　父女从来不曾交流
　　用弟弟的钱，我读完了大学。我在大学念的是管理专业，加上我本身还算有些聪明，因此在重庆一家外资企业找到了一份工作。我怕父亲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，就把他也接了过来。后来，公司里一个叫海洋的男人开始追求我。刚开始，我们只是对彼此有好印象，慢慢地，海洋从一些人的口中了解到我的事，就开始帮助我。家里什么时候换煤气他都知道，每次他都能出现在我面前。当时，我心里面很苦，每天回家面对父亲除了必要的话之外，我们几乎不交谈，他总是守着电视在看，从吃完饭到深夜。
　　海洋的出现，正好如一缕清风，恰好吹到了我苦闷的生活里。自从海洋开始追求我，我就跟他在外面吃饭，然后两个人一起到江边散散步，他再送我回家。那时，我也没有想到告诉父亲，毕竟这件事并不太成熟，重要的是，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　　父亲还是发现了我和海洋的事。那晚，海洋送我到楼下，情不自禁地亲了我。我当时一愣，往上面看，父亲正站在阳台上，我知道，每次父亲都在上面看我。
　　我本来是想告诉父亲，我年纪也不小了，23岁该是谈恋爱的时候了，而且，早点找个对象结婚，照顾这个家，对他不是很好吗？但看他在阳台上动也不动，喊他也不答应，我就洗了澡，直接去房间睡觉了。
　　我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，醒来时，发现卫生间开着灯，走近了看，才发现父亲在里面。接下来的一幕把我吓呆了，我看见父亲正从洗衣机上面拿着我换下来的衣服查看，他翻来覆去地嗅着。我感到血正往头上涌，一种恶心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。
父亲麻木
我的前途一片迷茫
　　那段时间，我很害怕见到父亲，我害怕一见到他就想起他拿起我衣服嗅的场景。我把这一切都理解成罪恶，我觉得这一切太可怕了。
　　曾经有一次，父亲在饭桌上对我说，他不反对我交男朋友，但是他希望我不要像母亲一样，16岁喜欢上一个男人就失身于他。我也试着跟他沟通，告诉他我今年已经不小了，而且我会对自己的一切负责。他不听，他反复地说弟弟已经不见了，他现在就只想对我好，他不希望我受到任何伤害。
　　你说，他这样做是不想我受到伤害么？这种苦闷的心情一天天持续着，直到海洋再一次举着玫瑰花出现在我住的楼下，我才慢慢好起来。
　　我把海洋带到家里。跟他认识也有两年了，他一直对我很好，我就是想让父亲知道，这个男人值得我去托付。海洋甚至准备了戒指，准备告诉父亲，他要娶我。然而，父亲看都不看海洋一眼，吃饭的时候，他还不断地摔筷子。他瞪着眼睛对海洋说，你凭什么来娶我女儿？你有什么资格？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。
　　父亲的脾气还一天比一天暴躁，他骂母亲，骂弟弟，骂一些不知名的女人，他变得可怕起来。
　　更让我难过的是海洋，半年多了，虽然不管父亲怎么对他，他仍然帮我家里做各种各样的事，就连父亲重感冒，也是他半夜把父亲送到医院的。可是，父亲还是那样，不同意。
　　我现在感到很迷茫，如果海洋这么好，父亲都不接受，那么以后我还能谈恋爱吗？我现在对父亲都已经麻木了。说一千道一万，父亲还是父亲，他再不对，我也不能不认他。
　　可人的忍耐都是有极限的，不是吗？
　　假如这是朋友，我可以远离他。哪怕他是你的老公，也还可以跟他离婚，可他偏偏是我的父亲。小安，你说我除了委屈地承受以外，还能做什么？
－回访－
　　8月12日，在红樱的家里，我见到了她的父亲：中等个子，很瘦，五官隐约可见年轻时的英俊。他不敢直视红樱的眼睛，除了在红樱背过身之后。红樱说她去做饭，让我在客厅陪她父亲。她父亲的话很少，即使说也是很小声。跟他谈起红樱的时候，他开始不说话，后来才带着埋怨的语气说，红樱交男朋友这件事，从头到尾都不想让他知道，好像不当他是个父亲一样。他说的时候，表情很难受。后来他又说，他现在已经老了，对于以后，只要有一口饭，有住的地方就好了，但他希望红樱能够过上好的生活。他停了一会儿又说：“红樱连谈恋爱这事儿都不跟我说，你说她结了婚，如果她丈夫不喜欢我，她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？而且，老家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，我也不中用了。”
　　他有些语无伦次。那双眼睛里，清楚地显现着恐慌，谁也不知道他在恐慌什么。或许是担心红樱以后不会照顾他，或许更多的是他对以前那些荒唐事的懊悔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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