－闭门思过

　　□彭斯远

　　《巴歌俚词》作者牛翁，原名杨钟岫，其作品诙谐调侃，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农在给后生讲述趣事。他把作为古代巴人后裔－重庆人的幽默质朴风格，表现到了极致。

　　上一世纪四十年代初，杨钟岫在成都光华等大学读书，1942年经陈翔鹤、谢文炳介绍，加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，随后，进入成都华西晚报开始记者生涯。抗战胜利前返渝入重庆新民报做记者及副刊主编。1947年6月1日因参加民主运动被捕入狱。1957年的政治风暴，没有回旋余地地将这位正值血气方刚的报人残酷地卷了进去。老右的帽子不偏不倚稳稳戴在了他的头上。

　　这一年，既是杨钟岫厄运的开始，也是他创作渐趋成熟的发端。收在《巴歌俚词》中的开篇之作《节日思过》便写于这一年。原来他在被批三月之后，还需在国庆节到来之际“思过”!但就在这难熬的过程中忽发奇想，竟“推敲起平平仄仄来矣!”该诗里的“遵规拘斗室，越牖眺层峦”、“阳台舒郁倦，长叹倚栏杆”等佳句，正是作家渴望言论自由而激发出的大智若愚，亦庄亦谐个性的集中表现。

　　当老右后，一天被“昏昏沉沉押送千里”之外的荒僻劳教农场，于是他在宿营地写下了文采斐然、词句清丽的《峨边第一夜》：“大渡河湍绕枕流，峨眉云雾哪时休?从今有室难成累，此去无枷也作囚。杜宇声中闺妇泪，斑鸠唤处旅人忧。山风吹树苫床听，一夜相思几地愁?”诗歌从大渡河水的湍急，峨眉云雾的凶险联想到自己“无枷作囚”的痛苦，和“一夜相思”的愁闷。虽然身系囹圄，可诗人始终难改乐于针砭时弊的旧习。如《开荒》一诗，就直刺大跃进时期人们喜说假话空话，和浮夸而不务实的社会心态。诗中“开荒只见钢锄舞，只论耕耘不问收”，恰是对这种社会情态的有力折射。

　　另一首题为《审教案》的小诗所传达的内容，则更令人哭笑不得。诗人辅佐农场干部给少年劳教学员上课，课前干部预审牛翁教案时明言，“圈由我画，责归你负”。如此掩耳盗铃，弄得牛翁十分为难，于是他只好写诗“留此存照”：“忽传混组讲师班，队长摇旗我辅偏。教案按规条目列，课堂照本作科宣。批圈既已凭他画，责任还须落我肩。顿使书生高识见，知权越大越悠然。”这难道不是对此政治笑话的诗意解读? 

　　好不容易等老右帽子摘掉，但全家饭碗却搁浅了!所以作者在《四旬感受》一诗中，真实记下了自己赋闲而令全家挨饿的情景：“几篇残稿填空柜，半钵清蔬饱一家。”以后虽觅得民中代教英语一职，但家庭经济仍入不敷出。继物质困厄之后，文革抄家带来的精神苦痛，再一次沉重地袭击了牛翁，于是他在《抄家》一诗中写到：“满城风雨泰然居，身畔残文枕畔书。几度秋风吹耳过，何曾旧我变新吾?”红卫兵见牛翁除残文断稿之外，家徒四壁，实在无箱可翻，只得扫兴而去。

　　此时，作者还有《戏笔》一诗也充分表达了作者性格的旷达不羁。诗前小序叙其个性云：“无酒肉欲，有烟茶癖。友人赠新衣，持以换烟茶。”这本已足够证明诗人是何等罗曼蒂克的了，再加上“心宽自少虑生涯，步健何须怨缺车。纵典春衣非买醉，只为闲客癖烟茶”等幽默的描述，诗人的心宽、步健、好客特点，便涵盖在其中了。